“37岁又怎样?我仍然渴望着巴黎。”在墨尔本公园中央球场那间熟悉的新闻发布厅里,德约科维奇将那条绣着“24”字样的毛巾整齐叠好,放在面前的桌上,镁光灯掠过他额角若隐若现的白发,他的声音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有人以为我已经完成了所有能完成的,但我的清单上还空着那一格。”
2024年的澳网,当他在半决赛中罕见地以1比3负于辛纳,一个从看台高处传来的尖锐声音划破罗德·拉沃尔球场的平静:“诺瓦克,你的时代结束了!”他当时没有回应,只是低头整理球拍,将一支支拍柄上汗湿的护胶带慢慢撕下,那动作缓慢得近乎仪式,像是为某个想象中的告别做着预演,赛后新闻发布会上,面对“是否考虑退役”的追问,他露出一丝疲惫而克制的微笑:“今晚的失利很痛,但是明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我也会照常训练。”
德约科维奇的目标从未改变,这个出生于贝尔格莱德、童年时在轰炸声中练习网球的塞尔维亚人,早已把“目标”二字刻进了自己的骨骼,当他2023年在巴黎捧起个人第三座法网冠军、从而以23座大满贯独居男子网坛历史第一时,全世界的体育媒体几乎迫不及待地为他戴上了“GOAT”的桂冠,仿佛故事的最后一页已然写就,他却在夺冠后的深夜,独自回到空无一人的菲利普·夏蒂埃球场,看着工人们拆卸巨型比分牌,然后轻声对一旁的教练伊万尼塞维奇说:“我还想要更多,不是追逐别人,而是对抗自己。”
这句话,后来成了他团队内部心照不宣的箴言,一位不愿具名的团队成员透露:“他的身体数据比三年前略有下滑,但仍在顶尖行列;他的训练强度没有减少,反而在瑜伽和拉伸上投入了更多时间,每一年的赛季不是从一月开始,而是从上一赛季结束的第二天开始,他有一个精确到每周的长期规划,而巴黎奥运会的金牌,就写在那个规划最核心的位置上。”
巴黎,对德约科维奇而言,从来不只是另一个比赛城市,2008年,他在那里赢得个人首个大满贯;2011年,他在那里首次登上世界第一;2021年,他在那里完成史无前例的双圈全满贯,而奥运金牌,却是他职业生涯中唯一缺失的荣誉拼图,2008年北京,铜牌;2012年伦敦,第四名;2016年里约,首轮出局;2021年东京,半决赛不敌兹维列夫,四届奥运,四次失意,这条轨迹像一根倒刺,深深扎在他那副由无数奖杯构筑的铠甲上。
“奥运会是五环旗下的比赛,它不同于任何一项巡回赛。”他在去年的一次专访中说,“当我走进奥运村,和其他项目的运动员住在同一栋楼里,看到那些为了四年一次的机会拼尽一切的年轻人,我会想起十岁的自己,背着装了两个网球和半块三明治的书包,去隔壁街区早已废弃的泳池边对着墙壁击球。”他停顿了一下,“那种感觉还在,你必须尊重它。”
为了今年的巴黎,德约科维奇做出了一个令外界费解的决定:缩短了今年的红土热身赛程,直接空降法网,然后在法网期间严格控制媒体曝光,甚至推掉了多个赞助商活动,他的团队成员解释:“他不是在逃避什么,而是在把所有的能量留给那个特定的时刻,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再允许他像二十五岁那样在每站比赛都全力以赴,所以他必须做出取舍,而巴黎,就是他全部取舍的终点。”

竞技体育的残酷在于,并非所有的准备都能换来想要的结果,在年初澳网失利后,有评论员断言:“德约科维奇的问题不在于技术,而在于他是否还能在五盘三胜的大满贯中连续击败两个体能充沛的年轻人。”这句话像一枚精准的探针,刺中了他职业生涯晚期最敏感的神经,他开始在公开场合更多地谈论“享受比赛”、“感谢支持”,这些柔和的字眼一度让外界以为,那个曾经以“复仇者”姿态站上球场的战士,正在学习与岁月和解。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只是一种更高级的伪装,他不会告诉你他每天早上六点开始的两个小时体能训练;不会告诉你他在塞尔维亚山间那些海拔一千米以上的步道上进行的冲刺跑;更不会告诉你,他在今年三月迈阿密大师赛期间,曾独自驱车两小时前往一个私人网球场,模拟左撇子对手的旋转和落点,一练就是整个下午,他不再高喊口号,而是把目标藏进每一次挥拍的呼吸里。
“如果我不能赢得金牌,我会非常难过。”上个月在日内瓦接受采访时,他难得地卸下心防,“但那种难过不会击垮我,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还有能力站在球场上,为我的国家而战,那本身就是一种胜利,我从来没把奥运会当作锦上添花,它是我最后想要攻克的堡垒,一个我为之奋斗了二十年的堡垒。”
巴黎奥运会的网球比赛,将在罗兰·加洛斯的红土上举行,对于年龄渐长的德约科维奇而言,红土从来不是他最钟爱的场地,却是最能考验韧性的场地,辛纳、阿尔卡拉斯、兹维列夫,这些年轻的对手们也将聚集于此,外界普遍认为,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赢得奥运金牌的机会。
“我不会说这是最后一次。”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被岁月犁出的沟壑,“只要我还站在这里,我就相信还有可能,奥运会的目标,从来没有因为我赢了多少大满贯而改变,它一直是那个缺角,一个我为自己预留的、必须亲自填上的缺口。”

采访结束时,他起身走到窗边,夕阳正从巴黎西边的天际线缓缓沉落,橙红色的光涂抹在远处的埃菲尔铁塔上,他沉默着望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拿起那顶绣着塞尔维亚国旗的白色球帽,轻轻扣在头上。
“走吧,训练还没结束。”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